天堂里,有没有车来车往?

HY走了,在我的面前.

周日(美国时间6月6日)一整天的晴空万里酷热难耐,下午4点多的时候突然乌云密布,一片漆黑.正当天气怪异到已经让我快要相信2012的时候,一个孟加拉同学的电话把我叫到了医院.3个孟加拉人,一个美国人,一个中国人,在一次hiking归来的途中,为了躲避路上的障碍物,一次方向盘的急转,高大的SUV在连翻5圈以后,后座的3个人被甩出了车外.孟加拉同学Minhaz当场死亡,孟加拉同学Suemee重伤,HY在从车祸发生到被直升机送到医院抢救,只花了9分钟.

我是第一个到达医院的,不知道是因为我身体太好,还是因为在国内培养出了过强的抵抗力,这是我来美国2年之内第一次进医院.见到医生后,医生说,”你是她的家人吗,不是的话请尽快联系她的家人,因为我们不会说中文”,然后又补了一句,”她可能活过来,也可能不行.” 最后这句话顿然让我感到了事态的严重,我立刻给所有同学打电话,发动一切手段寻找她的家人,同时开车到另一家医院寻找HY的背包,看里面是否有她的手机.

手机并不在包里,并处于关机状态.在我回到医院的时候,已经赶到的猫和鱿鱼打电话告诉我,”快点上楼来”.我明白这5个字的意思,连飞带跑地到了手术间,医生告诉我,”她不行了”.我指着HY大叫”她还有呼吸和心跳啊,为什么不抢救?”, 医生很无奈的说,”那是机器在帮她维持,她自己的器官早就不工作了,真的很对不起,我们已经尽了全力,我们很难过,对不起”.猫在旁边留着眼泪问我该怎么办.

怎么办?我多想知道我们该怎么办,但是我不知道.猫哭着用手摸HY的脸,给她擦嘴角的血.我呆在一旁,不知所措.

终于,机器停止了,我盯着HY的心跳图,渐渐地淡了下去,直到变成一条直线,然后医生关掉了屏幕.

HY几周前从我手中买走了一支定焦镜头,开始好好学习摄影,却没有来得及学习什么叫景深;HY在我的隔壁办公室呆了2年,论文已经写到了最后一章,但她却始终没有来得及完成;HY和我从来美国的第二天就认识,同时开始的学业,却没来得及同时结业;HY说她打算7月份毕业,然后去读金融,却没有亲手接到学校的通知书;HY的facebook昨天晚上还进行了更新,但却没有来得及看别人的回复;HY刚刚跟着dodo上完了第一节钢琴课,目标是弹会C调卡农,却没来得及弹完最初的一个小节.

HY的眼睛是半睁着的.是我用手抹上了她的眼睛,就像电视里一样.事实上这一切都像电视里一样,但它却是真实的.我不是基督教徒,但我除了用手抹上她的眼睛以外,只做了一件事,就是靠近她的耳朵说,”May god bless you in heaven”.除了这句,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.

大部分同学到齐已经是几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,终于,HY远在boston的同学在facebook上看到了我们的留言,打电话到我的手机上,告诉了我HY父亲的手机号码.这个时候,我发现facebook在联络彼此上远比校内上的卿卿我我伤春悲秋要来得有意义.

电话是我打的,我不知道为什么是我打,而不是别人.或者说,我不知道为什么别人都不打,而我打了.打这种电话让我觉得我自己就是一个刽子手.横跨一个太平洋打通一个陌生男人的手机,就是为了告诉他,他唯一的女儿永远不会回到他身边了? 天下还有比这更禽兽的电话么?

她的父亲用长达十几秒的沉默来对抗我的陈述,我除了说”抱歉,我们也很难过”,也只能用沉默附和.安慰么?这种时候,人类有任何一种语言能够用任何词汇能表达安慰么? 狗屁. 任何屁话在这个时候都是无力的.

终于,他的父亲用颤抖的声音,带着浓浓的上海腔,几乎绝望的问,”你告诉她的妈妈了吗? 我们应该怎么联系你啊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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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几个同学七手八脚地在2天之内安排好了HY父母的紧急签证,她的阿姨已经来到了美国.作为家长,他们多么希望能够在这蓝天,绿草,红日的土地上,拉着自己孩子的手,而不是捧着一个盒子.

今天早上(美国时间6月10日),学校官方举办的哀悼会在校园里的小教堂内举行.因为土木工程系一次损失了这两名学生,主办方自然是我们系.小小的教堂坐满了认识不认识的人,后面还站了几十个人.

在赞美诗和叙事信之间,我的导师用一曲巴赫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第一号做了开场,我自然用HY最想弹的C调卡农做了收尾.

我明白那些犹如琵琶一般的轮指十分动听,但那个渐慢的结尾,却正如她的心跳, 直到, 一个美丽而安静的和弦.

31 comments to 天堂里,有没有车来车往?

  • wenshin

    Bless…May you rest in peace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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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money

    。。。你说是你同学我以为你的意思是这个人就是和你上过课之类的。。没想到这么近。。。
    生命太脆弱了。。所以有话想对重要的人说的时候不要憋着。。。不知道怎么样就永别了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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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niang

    面对这么年轻的生命突然逝去,我只能落泪。。。。。。,但愿她的家人能挺过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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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Aaron W

    其实人生中,很多事情都在倒计时。

    尽管高考倒计时是如此明显,考完之后,还是觉得结束得太突然,

    曾经的教室,同学,老师都只变成了记忆。

    生命中很多事情,其实已经是第倒数几次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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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TONY Reply:

    所以我希望,并努力相信,这是我生命中倒数的第一次,正数最后一次,以这样的方式,给朋友送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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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batiham

    哭了!哥们儿,别太难过。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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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所以,你也要更加珍惜眼前的所有。

    握紧所爱人的手,努力真诚地生活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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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Anonymous

    There’ll be no more tears in heave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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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看到这样的更新很难过,可以想象的到她的家人,朋友的感受,希望她的家人会挺过去。想告诉你们的是在外一定要万事多注意,安全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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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TONY Reply:

    thanks I will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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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witchuang

    太沉重了。。
    意外无处不在,节哀同时你也注意安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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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小邪

    看到这样的文字,揪心…不知道该说什么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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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kanmenlaohan

    bless your fri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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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lvwen

    没有实际见过,但工作之后周围已经发生过很多事故了。
    中国的工程人员意外事故率相当的高,听多了也就麻木了
    虽然我也曾经差一脚就OVER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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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TONY Reply:

    你还是小心点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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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老梦

    28 Avenue Trudaine, Paris 9的一栋五层公寓内,刚从最好的朋友的葬礼回来,尤吉尼·柯里热从自己的地址簿上把他的名字擦去。
    —————–
    没亲身经历过 不能很全面的体会你的感受 但从字里行间看见了你的情绪 表示难过

    只知道很多世间与天堂的界限就在车来车往之间
    愿逝者安息 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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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TONY Reply:

    话说第一句是神马…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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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老梦 Reply:

    是读到这篇以后联想到了一部电影里的一句旁白= =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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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唉,你也是,把细节都记得那么清楚,看完后感觉和你一起站在她的身边。安全这种事平时没人在意,可当出事的时候,大家都会被吓到。这个我深有体会!希望大家都好好的、妥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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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一来看到这么沉重的文章还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    什么安慰都还蛮无力的。
    你加油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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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candy

    了解生命的脆弱 才能体会生命的坚强
    经历过不同的
    希望死者安息 生者安乐

    bles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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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看了很难过的,觉得她父母要心痛死了。
    恩,还是要珍惜每一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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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原来那只50MM的镜头卖给了她。那个时候,我去凤凰城,也带着这只镜头,也带着这只定焦镜头,也坐了一辆SUV,也上了高速公路,我也坐后排,也没寄安全带,但没出事。生死,真是命的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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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我被吓到了。。。都不知道该说啥,希望她安息,希望她的家人慢慢从悲痛中走出来,你也慢慢平复情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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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Anonymous

    this is so sa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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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WQ

    forgot to leave the name…from WQ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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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你要知道人其实就是那么回事儿,最后一次和他分别的时候,他出门你可能还扫了他一眼,记住了他站在门口的样子,可转身离开,然后就没再回来,慢慢在你脑海里连这个样子都会变得模糊,但他留在你心里的感觉却永远不会忘记,你也永远不会知道下一个又是谁转身之后就再不可见,直到你自己也有样的这一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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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TONY Reply:

    是啊,完全赞同.
    可怕的不是我自己也有这样的一天,我觉得很可怕的事情是离去的人在我的脑海里的这个样子慢慢模糊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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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JERRY

    TONY, 你知道吗?这一次是流着泪看这篇文,在两瓶啤酒之后。从前我不知道生与死之间的距离到底是多少,现在我知道,那就是躺着的8,永远沉睡着的8。我不知道远在上海的HY的爸妈以怎样的状态渡过这13个月,也不知道他们将以怎样的状态渡过往后的岁月,也不知道他们是否有机会看到你这一篇文字。生命如此的脆弱、宝贵。我们来这世上一趟,难道就是这样短暂的闪耀一下,有很多生命都没机会闪耀一下……不说了。我希望有轮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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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当请假到那里参加完追思会的好长的一段时间内,每每想起,我的手都颤抖。昨日重现。逝者安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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